月弓

我願隨你一同落地成埃,
即便你的死亡埋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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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黑瓶黑《业障》全

接续短篇《心魔》



*****


业障

 

 

三伏之天,小暑与立秋之替。

春死蝉噪。

此时热极,宜伏不宜动。

  

可滚滚江湖之中,又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传说近日,金陵城中,有一妖魔横行。

魔由人所变,而妖魔,昼伏夜出,有夜行兽类之习性,故而入夜之时,家家户户便灯火通明,以求自保。

城中不少江湖人士,都曾被此魔袭击,凡遭妖魔攻之,几乎无生还可能,侥幸存活者,无不惊恐万状,更有甚者,已然疯魔。

 

张起灵于二楼茶馆,拧杯而饮,听得底下说书人绘声绘影,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端茶倒水的小姑娘,也抱着茶盘目瞪口呆。

竟然连此魔食人这等流言都传出来了?

他于此生第一次感到可笑。

 

他四处斩妖除魔,自绥山来到此处,已有段时间,途中也遭遇不少仇家追赶,若不是听闻妖魔之传言,他定是不会大摇大摆来到如此繁荣热闹的大城市中,让自己成为标靶。

可他并不擅长与他人交流,所有的情报,都只能在这种人流众多之处得知。

说书人在人群簇拥之中,口沫横飞,他仔细听着,不仅是听他的道听涂说,也听人客之中的闲言碎语,以求获得更多信息。

如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有蝇虫惊扰。

 

“哑巴张!你竟胆敢踏入金陵城内!”

“竖子!你可知道在此城你曾经做过了什么事!”

 

千篇一律的控诉,屡试不爽的怒骂。

他虽有失魂症,却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他们口中的恶霸。

他们所言,他未曾做过,即便是做了,他也无从狡辩。

 

他用杯盖刮了刮茶杯,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

这是初冲,如此饮法过于苦涩。

 

“你道门定都为你蒙羞!”

“你母亲定为你而夜夜啼哭!”

 

他睁开半阖的眼,瞪向来者,两名江湖人士,被张起灵的杀气震得倒退数步,手中刀剑颤抖,不敢再言。

一个起纵,他便自二楼茶馆翻出窗外,翻腾的力道看似极大,落地却是无声。

 

光看架势,眼前的二人实力一览无遗,张起灵并不恋栈,连背上黑刀都未肯出鞘,就已将二人撂倒在茶楼门口,拂袖而去。

 

“且慢。”

 

茶楼内又走出一人,掠过横躺地上的二人,将他喝住。

张起灵挑眉,此人虬须粗眉,身背砍刀,周身气息与以往仇家大相径庭,面上毫无怒意,反而相当闲适,似不是为寻仇而来。

 

“你便是张起灵?”

 

他一点头,虬髯汉子便抽出了背上砍刀。

 

“久仰大名,请赐教。”

 

 

 

 

 

 

胜负未分。

 

张起灵拖着虚弱的身躯,在金陵城的巷弄之中蹒跚而行。

汉子的武功高强,招招虽是大开大合,却未有破绽,少见的激起了他的斗欲,一直未亮出的黑刀,也与他的砍刀数次碰撞。

与虬髯汉子过招数十回,躺着的二人便醒了,并在张起灵分心之际,射来数枚暗箭,张起灵战得正酣,堪堪避过三支,挡下三支,接住三支,剩下一支,则直击他的肩头。

汉子勃然大怒,回头替张起灵击毙二人,再一回头,张起灵已不在原处。

 

他在偏僻之处寻到一户农舍,躲在马厩草堆之中休息。

毒箭尖锐不已,且箭头周身有无数倒钩,制作者彷佛恐怕伤口吃不进毒液似的,细小的机关在击中之时炸开,放出剧毒,十足阴狠。

 

终于得以喘息时,他的体力已耗得差不多,未敢贸然触碰伤口,只是把毒箭削去半截,以防扯动伤处。

毒发之际,他试图运功逼出毒素,却因为毒性过猛而难以提起真气。

数日之中,他睡睡醒醒,冷汗如雨,即使在最燠热的正午时段,他也觉得如坠冰窖。

 

都已经重伤濒危,他却不能投宿旅店,只能躲在贫困人家空荡的马厩中,苟延残喘。

天下之大,竟没有他张起灵的容身之处。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到身后一股暖意贴上来。

他连转身去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呼吸间辨认那若有若无的气味。

热气、湿气,夹杂着一股草香。

与之接触到的部分,微痒微刺,像是动物的绒毛,又像是毛躁的人发。

 

身后的暖意实实在在地传递过来,让他发冷的情形得以改善。

直到那股温暖开始为他输送真气、为他逼毒,他才知道那是个人,且带有魔的气息。

 

“黑瞎子。”

 

寻找此人,即是他此行的目的。

即是他重新涉足江湖的目的。

 

自己的身份被喊出,即使黑瞎子本意不愿现身,却不以为如何,反而坦然将双手伸到前方,在张起灵的肚腹交叠,紧紧拥住。

 

张起灵的意识模糊,并不记得自己是否握住了那双手。

他只记得,即使在炎热不已的夏季,他仍能用温暖来形容此一拥抱。

 

待他苏醒,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衣衫,躺在旅店干净的木床上。

那阵暖意已不复在,他起身,发现伤口已被处理过,包扎得很好,毒虽未解,但黑瞎子的真气足以令他自行逼出毒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却忽闻房门外传来喧哗。

 

“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他抄起黑刀,踹门而出,旅店上下不停有人往外逃窜,他抓了个惊慌的伙计,问发生了什么事。

 

“妖魔、妖魔出现啦!杀人啦!客人,您也赶紧逃吧!”说罢,伙计把张起灵推开,连滚带爬朝楼下大门跑去。

 

杀气与妖气强烈如火,自对门客房传来,他一面跑,一面把黑刀插回腰间,在即将接近之时,一江湖人士从房中慌慌张张奔出,见是他,表情转为仇恨。

 

“你……是你!你和那瞎子果然是一伙的……看来,古人有云:‘祸不单行’,真是诚不我欺也!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起灵罔若未闻,只道:“你是谁?”

 

那人脸孔马上扭曲了,看了一眼邪气纵横的房间,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张起灵,不敢再留,一个点掠,便自二楼跳下,屁颠颠地逃跑了。

 

“为什么放了他?”

 

黑瞎子袖子轻轻一挥,房门便被他掀飞出去,劈哩啪啦掉到二楼的帐台上,他自房内信步而来,嘴边噙笑。

若不是他身周蒸腾着墨黑邪气,双手指虎染尽鲜血,他可说是仪表堂堂,一身箭袖黑袍,乌发流泄,双目蒙纱,纱带飘飘。

 

张起灵道:“我与他无冤无仇。”

黑瞎子摇头,不以为然。

“今日若不除他,往后必成大患。”他拿出帕巾,自顾自地擦起血迹。

 

“与我无关。”

张起灵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哑巴张,你真以为,蹚入江湖,还能孑然一身?”

黑瞎子本来想避,身子却不听使唤。

他浑身是血,这么一抱,肮脏的鲜血便会染到对方身上。

 

这却已经无所谓了。

 

 

 

 

 

 

黑瞎子不喜白昼,除却他魔之本性,还有另一原因,便是他双眼畏光。

他们在夜晚上街,照理而言,二人实在不该如此轻率曝光于市前。

他们一个堕入魔道,一个仇雠满天,皆为武林正道人人可诛的异端,怎么说都不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尤其是在这金陵城内。

 

“当初,我便是在这里与你失散。”黑瞎子笑道,仿若他们的分别只是个意外。

“重逢亦在此处。”张起灵补充道。

 

他们走到一处小摊,摊主正热情地招呼着。

一股甜腻的馨香扑面而来。

“糖葫芦几文钱?”张起灵问道。

摊主眼睛一亮,忙道:“好客官,五文钱!”

张起灵往怀里掏钱,黑瞎子阻了阻他:“买什么糖葫芦?”

他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手维持在衣襟内找钱囊的动作。

 

眼看他俩僵持不下,摊主着急了:“客官,我给您算五文钱两支吧?送您这位朋友。”

张起灵摇摇头,摊主以为他不乐意,又道:“已经很便宜了呀!”

“不是。”他推开黑瞎子扯着他袖口的手,“两支都是他的。”

黑瞎子发誓他没看错,张起灵竟然在付钱的时候勾起了嘴角,神色比平时欢快数倍。

 

都已过了不少年头,黑瞎子不再是当年的毛头野子,张起灵却还惦记着他下山后,最喜爱的甜品,却不知他早已长大,不再稀罕这闻了都能蛀牙的糖葫芦。

虽然如此,他还是一口气吃了精光。

 

“还记得我在绥山说的话吗?”

“什么话?”黑瞎子正忙着吐山楂核。

“我要渡你。”

“渡?”黑瞎子哈哈大笑。“渡魔,便是令其魂飞魄散,不是?”

“不。”他断然道。“是令你变回常人。”

“怎么可能。”黑瞎子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隐隐有黑气流动。“我已入魔。”

“若你入魔,身上怎会存有纯正的真气?”

张起灵知道,黑瞎子输给他的真气,不仅纯正,还微带仙迹,要是他肯散去魔性,那么前途虽非一片光明,却能回归人性。

“莫再杀人。”张起灵道。

 

黑瞎子走在前方,领着张起灵出金陵城,他们已渐渐偏离大道,来到郊外。

虫声蛙鸣在林间聒噪不已。

黑瞎子挑眉,似乎觉得张起灵的劝戒是天大的笑话。“不可能。”

“难道你不能控制魔性?”他与黑瞎子维持半丈距离,步履稳定,眼底却起了一丝波澜。 

“哑巴,你曾说过,求不得之执着,令人成魔。”黑瞎子扔掉竹签,回头看他。“难道我求得了,就会成仙吗?”

他捧腹,嘴角一抽,仰天大笑。

 

 “不想江湖人称‘齐先生’之武林奇才,竟会沦落于此。”

 

黑瞎子转身,手腕利落一挥,一根竹签便已没入来人的袖中。

“你是何人?”他抱胸睥睨来人,十足不屑,身周邪气缓缓升起。

 

“自是来除害的。”来人宽衣广袍,头戴紫金冠,手扶长剑,有剑侠之姿。他迅速用剑气拂去那根签子,被击中的袖子已被烧熔了一个大洞。“想当初,江湖中有无数前辈都曾与齐先生讨教练武法门,不想他自己却先走火入魔了。”

剑侠呸呸二声,讽刺地笑了。

 

“黑瞎子、哑巴张,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又有数名江湖人士由四面八方而来,瓮中捉鳖似的,将他俩团团围住。

 

重出江湖后,遭遇的皆是寻仇之徒,饶是张起灵,也觉得有些厌了。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他道。

“无冤无仇?”他面前一女侠瞠大眼。“你可别说十年前一场金陵之劫,你都忘了。”

张起灵暗暗心惊,十年之前,便是他失魂症发作,与黑瞎子生生别离之时,他犯病的时候,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醒过来时,人已在离金陵好几十里之外的荒野之中。

“我的儿子,便是死在你那柄黑刀之下!”

 

那名女侠首当其冲,后面谩骂的话语还未说出,便已被黑瞎子所伤,失去意识。

“邪魔外道!”

“纳命来也!”

 

他们在说什么,张起灵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阻止这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

然而黑瞎子出手极快,在他回神之时,只馀下那名衣冠楚楚的剑侠,还巍然而立。

 “还我兄弟命来!”

他的银色长剑指着黑瞎子,使出最后的力气,吼叫着朝他冲过去。

却在剑尖触及黑瞎子一方衣角时,踉跄倒地。

长剑落地,铮铮然。

 

“可不可笑。”黑瞎子笑得岔气,浑身邪气如一团黑火熊熊燃烧,随着他前翻后仰的姿态,左右激荡。“这些人可不可笑?”

张起灵道:“不。”

黑瞎子不悦道:“那么可笑的便是你了。”

 

沉默良久,张起灵哑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他们以为我是恶人,却不知自己手上人命,远远比我还多。就只因为我是魔。”他几乎打嗝,一边指着遍地横躺的数名江湖中人嘲笑着。

“我也杀了人。”张起灵看着他们,面色沉重。

 

“你难道不怀疑,你修道多年都与你相安无事的失魂症,为何如此凑巧,偏偏在十年前那一夜,就发作了?”黑瞎子啧啧道。

“我有过怀疑,但我不记得了,如何追溯原因?”张起灵试图回想那一夜,却只记得黑瞎子与自己说要退隐的那一刻。

“是魇毒。”黑瞎子道。“你被人下了毒。”

 

魇毒,是一种能暂时令人闭锁心智,癫狂如同野兽的稀有毒物,若遇意志坚定之徒,说不定能轻易破解,不巧的是,张起灵的失魂症因此而起,使他完全成为脑中一片空白之人,只能如同行尸走肉,被魇毒所控。

 

他捏了捏眉心,“……是谁要害我?”

“这已经不重要了。”黑瞎子又指了指那些人。“下毒之人,尽数死绝,剩下的不是来替其寻仇的就是除恶务尽的。”

“是你杀的?”

“你真聪明!”

 

“江湖,终究不是个好去处。”半晌,张起灵道。

“回去吧。”黑瞎子呵呵一笑。

二人不再回头。

 

十年前,他们在此处退隐江湖,未果。一个成魔,一个被害,都没有个好遭遇。

十年后,他们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决心结伴离去,发誓此生再也不踏足江湖。

 

然而,你不去寻江湖,江湖也会自己来找你。

 

一柄飞剑呼啸而来,张起灵拂袖将剑气收拢,铿锵一声,长剑落地。

那名剑侠,颤巍巍地半跪在地,双眼通红。

“给我站住!”

 

黑瞎子起了杀心,身周邪气腷腷膊膊,宛如柴火烧烈之声。

刚才那一剑,如未化解,便会直击张起灵胸臆,使他一命呜呼!

见状,张起灵反而挡在他身前,数步上前,用刀柄打晕了剑侠。

“走。"

然而尾音未落,如雨的飞箭竟朝他们奔射而来!

 

黑瞎子用魔气抵御,仍是吃力,更何况是比他站得更近的张起灵!

即使黑瞎子催动浑身气劲保护于他,一支羽箭,仍深深没入他的后心。

在倒下之际,张起灵居然还是面无表情,神色宁静,除了嘴角一抹鲜血,丝毫看不出他中箭的痕迹。

 

 

 

 

 

 

三伏之天,春死蝉噪。

金陵城空,魔气冲天。

 

十年前的金陵之劫,竟再次横空而现。

此劫没有最甚,只有更甚。

以金陵为中央,方圆百里,成一片焦土。

 

过路之人,未敢逗留,只敢带着传闻远远离开。

他们说,那魔的嚎叫,震耳欲聋,如同自深渊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其恐怖,深深刻在了所有劫后余生者的骨髓之中,久久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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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