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弓

我願隨你一同落地成埃,
即便你的死亡埋在等待。

© 月弓

Powered by LOFTER

黑瓶<旁观者>上(合本近闷者黑收录)旧作

4年前的作品了,非常青涩,如今我是个老司机!



*****





  黑暗蔓延。

  从石室的一角到对角用黑瞎子的步伐丈量,一共是七十一步,另一角以脚步丈量的话,一共是五十四步,而短边的角度比长边的要大得多,也就是说,这个狭小而空无一物的地方,是一个菱形。

估计待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分钟,还没有感觉到呼吸困难,那么空气的来源究竟在哪里?

  左臂隐隐作痛着,只要稍一移动,就足以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始作俑者还在边上用他两根特长的手指摸索着墓砖,只随便地撇了句:「没事吧。」语尾,还是句号。

  黑瞎子闷哼了声,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用另一只手将矿灯拿近了些,开始处理伤口,而对方仍在这狭小的墓室里摸索着一线生机。

  「这里没有出口了,先睡一觉比较实在。」他凉凉地开口,一只手正利落有劲地捆着左手的伤处,没有期待对方会回答,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人的沉默。

  「没有出口,总有入口。」他想说的是--入口总能当作出口。

  「什么?」对方的语音微弱,像在自言自语,黑瞎子没有听清。

  他只听见对方用修长的手指敲了几下墓砖,彷佛宣告四周归于无声。

  黑瞎子不打算出声扫除这几近绝望的寂静,他只是将身子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贴着冰冷的墓墙,

  闭上嘴、阖起眼,与周公见面。

 

 

 

 

 

 

 

 

 

 

  那是一个暖阳灿烂的早晨,在寒冷而阴霾的冬季里绽开难得的光明,街上的店家开得早,天才刚亮便能听见人们的喧嚣声;黑瞎子却痛恨这明亮的早晨,日光使他的眼睛刺疼得几乎让他痛哭出来──

  宿醉伴随的头痛欲裂、肠胃发胀,再加上恼人刺眼的光明,这足以使他眩晕一整天,就在他手足并用、连爬带滚地冲向窗边将窗帘拉上时,以为灾难就要结束了──没想到手机却开始大声唱起惊天动地的铃声。

  更恼人的是,对方电话一接通只送黑瞎子一连串的微弱呼吸声,若不是听到四周还有车声喧嚣,黑瞎子还以为电话没接通呢。

  「你哪位?不说话我挂线了。」

  对方鬼魅般地开口了,幽幽地吐了一连串地址自己便挂了,那人没有禀明身分,但那清冷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嗓音,黑瞎子怎么可能不认得?发现地址就在附近,他便梳洗了下换了件衣服出门去了。

  也许是黑瞎子神经过敏,他不知怎地觉得那通电话的语气虽然冷漠,却掺杂了些焦躁不安的味道,这股不安感也染上他的心头,但不安并没有维持太久,令他步履加快的却是好奇心,他意外地发现目的地是一间饺子馆,时间还早,黑瞎子还真没看过一大早就开门营业的饺子馆,带着狐疑的心情踏了进去,饺子馆营业归营业,却不见半个客人──这是自然,谁会一大早上饺子馆呢?

 

 

 

 

 

  「老公,来,张嘴呀,你不是最喜欢吃这家的锅贴么?我都给你吹凉了,来,啊──」

  黑瞎子穿越整齐排列的红漆餐桌,听见深处的座位传来女子娇媚的嗓音,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长廊,走进设有隔间的座位区,究竟是什么样的夫妻,一早便有这闲情逸致上饺子馆?但他却始终未闻丈夫的说话声,整个儿餐馆空荡荡,黑瞎子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女子的娇嗔,莫非那丈夫是哑巴不成?

  「老公,你怎么就不吃嘛!再这样我可要……」女子的嗓音缓下,筷子夹着的锅贴也随着女子的注意力转移而落在碗上,而使女子呆愣住的原因,便是闯入他们两人世界的黑瞎子。

  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人,全身上下穿金戴银,座位旁还置着辆幼儿车,小女孩躺在里头正呼呼大睡,而和贵妇人四目相交的黑瞎子,顿时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在墨镜的掩护下咧嘴傻笑。

  「老板!老板!我不是说了今儿个这饺子馆我包下了么?怎地还有闲杂人等闯进来啊!」女子娇柔的语音突然变了个大嗓门,黑瞎子基于礼貌没摀住耳朵,这时女子对面的家伙连忙按住女子,对她轻嘘了声。

  黑瞎子闻声脑袋一炸,随即将脚步一移,被这女子称之为老公的,不就是那哑巴张吗?他瞪大眼睛往那人看去的瞬间,黑瞎子发誓,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哑巴张此时此刻的神情。

哑巴张的脸色本就苍白如纸,但此刻更白得像鬼一样,虽然他脸上仍然是平静得接近冷漠,但他那彷佛因为黑瞎子天神般的前来而屏息,导致全身僵硬的模样,已经让黑瞎子将之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他……是我朋友。」

  哑巴张别过脸去,从他几乎凝固的语调听来,黑瞎子完全可以想象对方的表情是如何地僵化。

「是起灵的朋友呀!那就没关系了,坐下来一块儿吃吧!」女子态度转变极快,立马恭敬地站起请黑瞎子入座,黑瞎子嘴角一撇,正要入座,小腿肚却在桌下挨了哑巴张的侧踢一记。

  本想回敬一脚,哑巴张却转头瞥了一眼黑瞎子,这一眼,在黑瞎子眼中看来的意涵,应是千言万语道不尽了,因为那像在告诫他别胡闹、又像在指责他不安分,抑或是在向他人求救的目光,思及此,黑瞎子忍俊不住地笑了。

  「嫂……」话还没接完桌底下又是一脚,「不,我是说,这位太太,承蒙您的款待,在这之前,请先容我离座片刻……」

  黑瞎子飞也似地朝洗手间的方向去,一进入男厕便朝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实在过于浓烈,他又宿醉,实在难过,而刚才的光景又太过不可思议,以至于──他几乎要忘记张起灵那张无奈得接近绝望的表情有多么好笑。

  他痛快地洗了把脸,扳着洗手台,憋不住地笑道:「你哪里惹来的红颜祸水?」

  「有人泄漏了我的个人情报。」一道平静的嗓音从厕所一角传来,张起灵无声无息地出现,或许该说,他早就已经进来了。

  「那女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挂上招牌的微笑,用令人焦虑的速度在狭小的洗手间内来回踱步着,一边端详哑巴张的表情。

  「我曾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没了,所以不知道。」哑巴张倏地将漆黑的眸子锁定住黑瞎子的目光,这反而让一直处于主动状态的黑瞎子有些失措的一愣,「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寻常的路人,一时认错了人找上门,其实她是从情报贩子买来我的信息,是为找我而来的。」

  「目的是什么?」

  「……」

  「哑巴张,你失忆期间到底干了什么……老婆孩子都找上门来了。」

  「……」

  令人焦虑的踱步缓了下来,他望向静默的哑巴张,叹了口气。「说吧,你一大清早一通电话就让我来,应该不是想请我吃饺子认识我嫂子而已吧?」一语未毕,黑瞎子又挨了一脚,只是这次他漂亮地接住了。

  「你等会只要负责和她说,让我去跟她孩子做亲子鉴定便行了。」没等黑瞎子回答,张起灵便回身出了洗手间。

  哑巴张不该把黑瞎子独自一人丢在洗手间的,因为那只会让外头的『他妻子』认为自家老公交了个喜欢在厕所以放声大笑的怪异朋友而已。

 

 

 

 

 

  无可否认的,哑巴张遇上了这女人,心里的困惑比无奈更多──或许,在他没有记忆的那段时光里真的娶妻生子了,而后他进了西沙考古队出了意外,这才忘记了先前的一切,但若是他这么年轻就已经结褵,孩子在这之后的二十年应该早就长大成人了才是,不可能还是这么丁点大──何况他失忆后就一直在追寻着自己的过去,根本不可能有那闲情逸致去泡妞,而他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过去谈起恋爱的模样,更别说还有了孩子。

  但女人却在话语中声声强调那个幼儿车里的小女孩是他的孩子,不停地说他们夫妻俩总是喜欢去哪儿看山看水,更可怕的是,女孩一睡醒便朝他的脸高喊爸爸,并且卧倒在他的身上,逗得一旁的黑瞎子是哈哈大笑不止;如果是平常的张起灵,他可以毫不脸红地演绎出一个亲近孩童的亲切大哥哥,但他面前的是一对自称是他家眷的母女,他就算想演也演不出来,只能持续地用凛冽而锐利的目光扫射黑瞎子,祈愿那人能被他的目光杀死。

  在被小女孩迫切的目光驱使下,哑巴张无奈地抱着女孩玩了几次的飞高高后,他终于正襟危坐,本来以为某些话不用他来说出口的,但看黑瞎子那副根本打算来看戏的死样子,哑巴张也不用指望他了。

  「李……」

  女人神色一变:「你叫我什么?我是你老婆!」

  「妳认错──」

  「你就是我老公!哪有什么认错人?」

  第二十九次了,黑瞎子心想,每当张起灵提起这个话题,女子就会从与老公重逢的愉悦状态翻脸,若是再逼问下去,她就会开始热泪盈眶……

  「李小姐,妳误会了,我不是妳的丈夫。」

  「住口!」女人尖叫,她猛一站起,含有浓烈玫瑰花香的香水味便飘散开来,银制的大耳环和颈间的珍珠项链叮当作响。「你要我说多少次?你、就、是、我、的、丈、夫!」

再一次,张起灵更确信自己不可能娶妻生子了──第一、虽然他自己也对自己的岁数拿不出个准,但若这女人真的存在他遗忘的记忆里的话,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拿这孩子才刚满四岁来说,除非那不是他的孩子,否则二十年了怎么还是这个模样?第二、若是他二十年前就已经结婚,这女子不可能还如此年轻。第三、虽然他在西王母墓中失忆了第二遍,但吴邪也从未提到他有了孩子……慢着,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但如果他在吴邪不知道的时候生了孩子──不,无论如何还是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成家?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这时候,黑瞎子冷不防地发出了几声咯咯怪笑。「诸位在这里争吵不休也不是办法,不如让没有私心的第三者来帮忙验证岂不是更好?」

  「黑……黑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黑瞎子露齿一笑:「让妳女儿和哑巴张做个亲子鉴定不就得了?」

  黑瞎子总算是没辜负哑巴张的期待,在女人闹腾一阵后,终于吐出了象牙,这家伙,摆明就是要让哑巴张不好过,等他看够了才出口结束这场闹剧,哑巴张不动声色的瞥了黑瞎子一眼,后者扯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也许,当下女子一口答应黑瞎子提议的那副自信模样,指不定已让那总是平静无波的张起灵无声地冒了冷汗,不过这也只是黑瞎子的揣测而已,采取完血液检体后,黑瞎子担心眼前面无表情的闷子会就此消失,因此自动地跟他跟到了家里──如果这八点档事件的主角溜掉了岂不是太没趣了?

  深谙黑瞎子心理的哑巴张似乎也不怎么想阻止对方的行动,任由那人闯入自己短期租下的公寓房间,东摸西碰也无所谓。哑巴张的居所不意外地十分简洁──更确切地来说是空旷,墙壁似乎重新漆白过数次了,看不出新旧,而天花板一角结了蜘蛛网,除了寥寥无几的家具和一台电视机外,没看见属于张起灵自身的任何所有物出现。

  面对观察这了无生趣的空间还能津津有味的黑瞎子,张起灵只是瞇了下眼睛,转身进浴室里洗澡去了,而黑瞎子更得寸进尺地闲晃到了哑巴张的房间,里头搁着张单人床和衣橱,床被迭得方方正正,他伸手将棉被拉开,一股凉薄好闻的味道散了开来,那似乎是张起灵自身的气味,他又抖了抖床单,几近恶作剧地弄乱那整齐的床铺,还在上头滚了两圈。

  这时黑瞎子又发现了新目标──不起眼的房间角落那几乎和衣橱一样高大的书柜,上头几乎塞得满满都是书,黑瞎子摸了一把排列的书本,发现这里是哑巴张家中难得没有积灰的地方之一。

  他拣了一本解说墓中机关设置相关的书籍正要看,那本书却很快地被来人抽去,慢条斯理地放回原处。

  「你这澡真的洗得干净么?还没三分钟呢。」

  对方没搭理他,顶着一头湿答答的乱发走向衣橱,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全身上下还是赤裸着的,木制的衣橱打开时吱呀的一声。

  黑瞎子注意到他臂上今天抽血过后留下的针孔红点,又不可抑制地噗嗤一笑,惹来那人不甚愉悦的注视。

  没打算继续观赏那裸人穿衣秀,黑瞎子欠揍地咯咯笑着出卧房,又把浴室巡逻了一遍,里头只有一支牙刷和一条毛巾。

  「我说哑巴张!」他朝卧室里的人喊,回答他的只有轻巧踏在木制地板的脚步声。道上敢直呼张起灵这满是嘲讽味道的绰号者,大概也只有黑瞎子一人了吧,不过要有其他人真的喊了,张起灵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儿只有一支牙刷,我就将就着用啦──」说罢真的拿起那支牙刷,只是黑瞎子没想到哑巴张会出手阻止他,还把牙刷抢了去,他还以为这人什么都不在乎呢。

  哑巴张已经穿上黑色无袖内衬背心,但他一头湿发已几乎将背心上缘濡湿,水滴还直往地板上掉,黑瞎子见状叹了口气,抢走哑巴张肩上毫无作用的擦头巾,「少说你也活了四十年了吧?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擅长照顾自己啊。」说罢便粗鲁地用一双大手替哑巴张擦头,而对方跟个木偶似地也没多大反应。

  「有电风机没有?」

  对方摇头,但因为头埋在毛巾里,黑瞎子没有看到,又重复问了遍,他只好挥开黑瞎子手上毛巾,说了声没有。

  「我去买。」黑瞎子笑了笑,穿上外套朝门口走去,接着好像想到什么,又倒回浴室。「你换下衣服吧,头发还湿穿衣服有毛用?」

望着对方在起居室的身影,哑巴张实在不解,微微地扬起了眉,怎么这人分明是要来监视自己的,却还如此放心地要出门去?虽然整件事完全不与黑瞎子有关就是了。

  「我可没说我要来监视你呀,只是我对那女人一家的事有兴趣便是了。」黑瞎子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般地回答──又或许是他本来就想对他这么说罢了。

  说罢关上了大门,碰一声,张起灵突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关上大门的,听见自家大门被他人关上的声音,不免感到有点不习惯。

  没多久,黑瞎子便带着一大袋的生活用品回来了,哑巴张虽听见动静,却仍闭着眼睛维持躺在床上的姿势,直到他透过眼皮感觉到光线被遮蔽,想也不想就一掌上去,他睁开眼睛,对方的手肘正卡住那一掌,而那张镶着墨镜的脸正是阻隔灯光的原因。

  「不是让你脱掉湿衣服么?还有你头发没干就往枕头上躺,把枕头当毛巾不成?」黑瞎子始终勾起的微笑难得的收敛起来,好看的弧度变得平坦,让人实在猜不透他墨镜下的情绪。「给我下来。」彷佛在下命令般,张起灵从未碰过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至少王胖子和吴邪没有。

  虽然动作慢得可比乌龟,但张起灵还是下来了,那句话就像赋予了魔力一般,令他没有犹豫、没有反抗,彷佛理所当然。没等他站稳,黑瞎子就急急地把他拎走将头发吹干,顺道还把他染湿的枕头给换了。

  「哑巴张,你说要是那女人真是你老婆怎么办?」黑瞎子一边拆下一次性筷子的包装,一边将饭盒递给张起灵。

  对方在接下饭盒的同时用那双平静的眸子瞅了他一眼,形状好看的唇启了启,但也许是黑瞎子一脸的不正经,他下一秒便转身进了卧房,完全不理会黑瞎子的问句。

  「咯咯咯咯……」

  起居室里只剩黑瞎子怪异的笑声。

 

 

 

 

  黑瞎子倒是住得轻松,除了三餐准时带回家外,他几乎没怎么回来,也不知他究竟在干什么?夜晚出门,他隔天必定带醉而归,那频率之高让人要以为是故意为之,他总是非要喝到酒气冲天才肯回来。

  反正与他无关,黑瞎子要住就给住,他不收房租,没怎么受搅扰,也懒得管别的;直到某天他夜归才注意到原来他家楼下一整条街都是夜店和俱乐部,夜里灯火通明,犹如白昼,若不是这意外的晚归,他还不知道自家附近夜晚竟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黑瞎子特地住到这儿来的目的吗?为了玩乐?

  也不知道这黑瞎子究竟图的是什么?究竟为什么表现得一副对那女子之事十分有兴趣的样子──然而张起灵却没想到,事实上黑瞎子是因为他才对那个女人的事有兴趣。

  翌日,一早张起灵如常被黑瞎子宿醉过后的呻吟和呕吐声吵醒,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那人的痛苦缓过,有那么一瞬间,他惊觉好像闻到漫天酒臭里掺杂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但在浴室里响起水声后便消失了。

  再次醒来已是中午,通常这时候他会看到已经买好的午餐被安置在客厅里唯一的木桌上,但今天似乎什么没有。

  一股令张起灵有些不快的陌生感朝他爬行,他说不出这空荡荡的木桌有什么异样,但就是觉得怪──好像少了什么的感觉。

  他的生活很简单,每天看书、借书、买书或研究古董,心血来潮或是有人邀聘的时候才会偶尔下下地,对现在的他来说,他一直追寻的记忆已经不再占据他的人生,那固然重要,但他已经稍微学会了怎么享受人生──一个人的人生。

  然而此刻,在黑瞎子闯进他生活后的此刻,他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在意一个房客的存在与否,即便他有多么想要压抑这股不安的躁动。还没厘清思绪他便听到黑瞎子带着午餐回来了,门一打开,总是一深黑的他难得地穿了件白衬衫,不但整排钮扣扣得左右不对称,下襬还只扎了一半,那一头乱发半遮面,明显是洗头发吹干后就没有梳理的模样。

  他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边轻哼着小曲儿边关上门,张起灵专注地看着这样的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凝视少见地起了涟漪。黑瞎子扬起唇角,用藏于墨镜之下的眸子和他对望,张起灵终于发现自己看得出神了,便不动声色的别开目光,双方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黑瞎子先动作起来,将餐盒放下,哼哼唧唧地开口:「打探到那女人的事情了,她老公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你放心吧,她枕边应该躺着的人不是你。」话语抛出的同时,一迭文件也降落在起居室桌面。

  闻言,哑巴张微微地抬了下眉毛,陷入沉默。

  DNA鉴定报告出炉,正如黑瞎子所说,张起灵和那四岁的小女孩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那女子不肯放过他,在医院又哭又闹大声吼叫起来,硬要张起灵认她为妻子,而那闷子倒也不反抗,任由女人东拉西扯,只是将脸撇向一边,用一双接近无神的目光眺望远方,这还是黑瞎子头一遭看见他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明显的无奈,即使产生那情绪的肇因令他捧腹大笑。

  反正黑瞎子闲着没事,为了弄清楚真相,黑瞎子先将女人安抚下来,并且连哄带骗地说说张起灵曾经因为意外失忆,可能忘记了她的事情,并且鉴定报告也有非常微小的失败率,叫她不要介意,先回她家看看说不定在熟悉的环境能想起些什么,女人才安静下来,答应要带他们去她家。

  这听来拙劣至极的谎言任谁都不会相信,可女人却信了,开心地一手拉着黑瞎子一手勾住哑巴张,后者看着始终没有收敛笑容的黑瞎子和破涕为笑的女人,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尤其是当黑瞎子回过头来朝他阴阴一笑的时候。

 

 

 

 

 

  李小姐的房子,家如其人,是一座外观豪华矫饰的独栋洋房,共三层楼,占地宽广,佣人不计其数,随处可见家中摆放的古董、雕像价值不斐,不过对下地无数的两人来说,这些宝物都不值一提,而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从没看到一件赝品,这证明了李小姐丈夫的眼光和富有。

  李小姐的丈夫很不巧的与张起灵同名,死时年约四十,据说是在一场工作意外丧生的,遗体不幸地还没找到,这也是为什么李小姐始终愿意相信丈夫还没死的原因之一──这些自然是黑瞎子提供的情报,因为这不可能由李小姐口中说出,她一直相信着自己的丈夫还活着。

  至于黑瞎子怎么得来这些情报的,张起灵没问,也没时间问,因为李小姐总是像块黏巴糖一样巴着他不放,好像他一离开她的视线,他就会消失一样。

  「起灵,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女人兴奋亮出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照片,另一手则晃着结婚照片,滔滔不绝地说着丈夫向她求婚时的对话和交往时的所有小故事,大到夫家婚丧喜庆小到发型的更换都巨细靡遗,被女人热切的目光攫住的张起灵不抱希望地瞅了眼黑瞎子,那人竟然跑到阳台抽烟去了,他只好听着一遍又一遍这不属于他的人生不停在他耳边放送,女人每一段落都会附加一句:「想起来了吗?」他理所当然想也没想便摇头。

  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他闷闷地想,失忆过后,他也曾这样听吴邪像个说书人般诉说着那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故事。

  这让哑巴张想起那天早上,也许真不应该打电话给黑瞎子的也说不定,若不是他在这儿瞎搅和,张起灵可以很快就抽身,不必像现在应付女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希冀与期望。

  他现在只能把这意外当作他只是碰巧打错了一通电话罢了。

 

 

 

 


评论
热度(9)
2016-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