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弓

我願隨你一同落地成埃,
即便你的死亡埋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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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黑瓶<永夜>2(旧作)

 

 

 

  上次记忆回溯的现象是在我看见张起灵那发丘指而发生的,因此我没事就盯着他的手看,他也不闪避,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我来回望着他在纸张上飞舞的左手,不难猜测他又在那本破烂的手记上写了些什么。

 

  毕竟永夜里的生活就世俗的标准来说相当无聊,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进青铜之间玩玩,看能变出什么花样,可在那青铜树前,也不是每次许愿都会成真的,我想该是和自己想达成愿望的意念有多强烈成正比,因为我发现自己逐渐在忘记过去后,每天无不在思考究竟如何停止遗忘或者想起一切,那晚的记忆回溯,想必是青铜树回应了我的愿望的证明。

 

  每当我想起一件事,看见他的脸就会头痛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和我的过去息息相关的关系吧。

 

  「成天发呆无聊得紧啊,陪我活动活动筋骨吧。」我扯扯他那头乌黑的长发,见他没搭理,便开始编起发辫,一边哼起歌来,那人对我的举动完全没有反应,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翻着青铜之间里取来的厚重古册,动作有些懒洋洋的。

 

  我伸出手,许愿让青铜树给我一条发圈什么的,却一直没成功,我死求活求甚至跪在地上说:「青铜大爷啊,行行好给我一条绑带吧!只不过是一条绑带您不会这么小气吧?」虽然欲望和许愿成真的机率成正比,但偶尔大神也有不灵的时候,我猜祂大概会判定我是不是真的需要这项物品,但某次我拉了一天肚子却发现厕纸没了,蹲在厕所里许愿许了好久,大神都没有替我变出厕纸时,我便推翻了前面的猜测。

 

  坐在书桌边的张起灵突然一掌劈过来,那编好的长长发辫在我闪避时松手,乌辫划过半空,呈螺旋状华丽四散开来,有意无意地甩到我脸上,在我被那黑漆漆的发辫遮蔽视线时,我便觉一阵劲风扫来,反射神经使我伸手去挡,却还是给他那脚踢飞好几尺。

 

  「这才象话嘛。」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弯起身子蓄势待发,他见我准备发动攻势,不守反攻,又让我接了一脚,我立刻蹲下身赏他一记扫堂腿,他如我预期地闪过,我已准备好攻他上身要害,脆弱的腹部硬生生吃了我一拳。

 

  他那张清逸的脸上虽淡然无波,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心中那股不服气的闷劲正笼罩过来,立马跳起身来又是一脚,打算赏在我面上,我偏头闪过,捉住他凌空的腿,迅速一记手刀切在他腋下,他身子如蛇一缩,一掌便往我天灵盖拍,我被拍得蒙了,舌头都要吐出来,赶紧放开他往后退去。

 

  「竟然动真格了,咯咯咯咯……」虽然他没使上全力,我仍开怀地笑起来,对面的那人仍然好整以暇,窗外吹进的冷风阴惨惨地渗进骨髓,我嘻皮笑脸地去关上窗,回头打算再战个三百回合,可那人却已坐回桌前继续读他的书。

 

  「不玩儿啦?」

 

  他没回应,脑袋隐隐作痛着,却不是因为他那掌拍得扎实,而是本已遗忘的回忆又开始涌现。

 

  「……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已经二十岁了,哑巴张。」我推了推眼镜,忍耐着每个记忆复苏时的疼痛,望向他。

 

  「……你叫我什么?」他倏地放下书。

 

  「你在永夜里生活了二十年了,相貌却还是与二十年前无异,在永夜里不会老去吗?还是你……本来就不会老?」

 

  「我不知道。」

 

  他既然是尸解,成了仙人自然不会老,至于仙人为何会在此桎梏二十年之久,我也没有答案,现在记忆的拼图还不够完整,兴许我将会想起答案,又或者我原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答案。

 

  哑巴张。那是我给他取的绰号、是过去记忆里的冰山一角。

 

  「这真是奇怪的感觉,我原本认识你,那夜我重伤来到这儿时,我明明知道很多事,却又因为在这儿生活而遗忘了过去,但向青铜树许了愿后,我又渐渐变得记得你了,而且每天每夜都在缓慢的忆起一切。」他仍背对着我,修长的手掌紧紧地压著书面。「你呢?你何不和我许一样的愿望?想起你来到永夜之前的记忆?」

 

  「我。」他站起来,颀长的身子彷佛僵直般矗立在椅子前。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好像已听他说了一个高潮迭起的险剧般,连听者彷佛都身历其境。

 

  他从不是个喜欢使用词汇的人、也绝对不是擅长述说故事的人,但此刻他的情绪丰沛,即使我只见得到他的背影,仍能感觉到那个单音之中的无奈、无力以及无望。

 

  我想上前聆听,却生怕打扰他正在编织的词语。

 

  「我──许过愿,」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将他的情绪转化为简单的语句,「却……从没有实现。」他僵硬地挤出字句,彷佛用尽全身力气。

 

  怔了怔,我一时之间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或者该不该开口。

 

  「在你来之前……我甚至以为我就是诞生在这里的。」他的语气又恢复到平时的淡漠,但又和平时不太相似。「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过去,何来恢复记忆?」

 

  张起灵回过头,凄凉的扯了扯嘴角,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也许这不算是所谓的笑容。

 

  他迅速地走出房间,一头长发潇洒尾随而去,消失在门口。

 

 

 

 

 

 

 

 

 

 

  月落后,便是彷佛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永夜的枯燥、无趣、诡谲,让我的精神一直呈现奇怪的状态,我虽然会笑,却不是发自内心,我虽然醒着,却又好像睡着了,每做完一件事,我的内心便感到无比的空虚,我的所见所闻,都好像假的一样。

 

  这里虽然心想事便成,却永远也变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去细数到底过了多久,只记得在那天之后,张起灵就没有再和我说过话,总是只有我死缠烂打啰嗦他的份。

 

  我像染上了张起灵的呆病,也变得喜欢发呆起来,总是望着没有月亮的夜空发愣,但说呆病似乎不太恰当,因为他盯着天花板不动时,表情却是异常专注的。

 

  天花板究竟有什么好研究的?

 

  当弯月重新高挂永夜之空,我才开始计算天数,四十九天后,劫便会降临。

 

  四十九天在我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家伙眼中看来实在是长得要命,但张起灵比我还会找事做,每天都不停的锻炼身子和读书……还有发呆,好像忙得快忘了我们的渡劫之约。

 

  但我知道他不会忘的。

 

  我曾听说在道教之中,人们要成仙以前,必先渡过一『劫』……不知道他对劫的认知和我的知识是否有所关联?

 

  此刻洋房四周海潮声四起,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被劫吞噬的那日,若这里正常些,那么这磅礡的海啸声就会是我们即将被海水吞没的警铃。

 

  我斜躺在床上,面前的水果盘已经空了,我懒洋洋地咬下手上捏着的最后一颗樱桃,便听见张起灵飞驰而来的脚步声,碰的一声踹开我的房门。

 

  他还是不和我说话,瞇起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双手搭在床沿,迅速一扯,暴风般把我和床垫棉被一块儿卷下床,我和棉被滚成一团,直抱怨道:「我躺着好好的你干什么?」

 

  那人白净端正的五官没有丝毫变化,手里不知那儿来的一桶水,就往那空了床板上泼去,那木制床板爬满的血褐色咒文因为这桶水被冲淡了一些,张起灵丢给我一抹布,用眼神示意让我去刷洗这些咒文字。

 

  「你……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你自己说了要渡劫,自然得将这些咒文字洗去,以免到时你会逃到这阵法里去。」

 

  这些咒文似乎是以血画成,是上回唯一没让劫给吞噬的一方角落,原来为了杜绝我的退路,得将这个阵法擦除吗?

 

  「不过就是劫嘛,一头撞进去就行了,我难道还会逃不成?」我咯咯地笑了。

 

  「你没有面对过那东西,你怎么知道你不会逃?」他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你上次不逃?」这咒文似乎年代久远,上头的血字深深吃进木质纹理中,我一边奋力的刷着,随口一问。

 

  谁知他竟沉默了。

 

  海潮声已经愈来愈接近了,我的心里愈是慌张,笑容就越开心。

 

  「……这阵法咒文只要少了一个字就没法用,你稍稍擦除一些就行了。」他反常地多说了一句话,接着便坐到一旁的扶手椅上闭目养神起来,怀里抱着他那把古旧的黝黑长刀。

 

  头又开始痛了,我努力不去想那和我们的过去有何关联,好不容易擦去几个字后,劫已将这栋洋房啃得一点也不剩了,我可以感觉得到,那深渊里的鸣叫正啃蚀着我的身躯。

 

  张起灵已经消失了,而我也因为失去了可以驻足的地方,浮沉在永夜的空中。

 

  劫并不知道,祂欺向我时散发的压迫感有多重,我的心里就越兴奋。

 

  那幽冥般的黑暗啃咬我时,我越是害怕,扯开的笑容就有多深刻。

 

 

 

 

 

 

  我在永夜的黑暗中闭上眼睛,再睁开眼,便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灿烂阳光,以及一条波光潋滟的溪流,河床上缀满了圆巧而光滑的鹅卵石,溪水鸣溅溅,回荡在这整片幽幽山谷,我沐浴在阳光下,感觉身心灵因为在久不见天日的永夜下而产生的阴气全都被洗涤一空,只余下炫目的光明。

 

  此时远处翠绿的山林传来急促的步履声──嗯,好久没有听见张起灵以外的脚步声了,从那轻巧高亢却杂乱无章的足音判断,来者应该是个孩子。

 

  那孩子好像没看到我,几乎用扑的冲向河床,一边喘着大气,一边捡拾着河床边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但连续看了好几个,他都不满意,都是见一眼便丢,于是我过去问他:「你在找什么吗?」

 

  男孩顶着一头凌乱而蓬松的黑发,浏海长长的遮住了双眼,他似乎很专注,完全没有想搭理我的意思,于是我便笑了笑站到一边观察他。

 

  他埋头搜寻了好久,才终于欢呼道:「找到了!」他将捡到的一颗鹅卵石埋在手心,好像是握着什么奇珍异宝般,我看着好笑,这小家伙真有意思,找一颗普通的石头那么难吗?

 

  还没回过神来,我人已经跟着那孩子一起跑了起来,穿过那稀疏的林地,我们来到一座位于山边的村落,平坦肥沃的土地上开辟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男孩跑过田埂之间,飞一样的掠过聚落里大大小小的木造房子,在经过一处聚集着许多邻居间的孩子的广场时,他突然着急地加快了脚步,甚至还多跨了几个大跃步,正觉得奇怪时,他便被地面上的突起的石块绊倒了,我想去扶他,却被急奔而来的其他孩子遮蔽了视线。

 

  孩子们嬉闹着,无非就是一些嘲笑他跌倒的话语,但我听着却感到愈来愈不对劲,「妖怪!」「丑八怪!」「恶心怪物!」「阴阳眼的讨厌鬼!」什么的都骂出来了,莫非这男孩在其他孩子间是个不受欢迎的存在?

 

  但我看那男孩除了头发乱些,看上去干干净净挺正常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怪物」啊?

 

  那些孩子开始使起拳脚,对着趴倒在地还没能爬起来的他暴打一顿,男孩闷不吭声,蜷缩成人球,试图将伤害减到最低,像是已经熟练地面对这个状况。

 

  我本想管管闲事,可也许是我这双眼睛暴露在烈日下太久了,竟有些头昏眼花,眼前一片白茫,那些孩子出手狠辣,我要是不帮忙,难保那男孩不会受什么影响日后的伤……

 

  「住手!」一道冷冰冰的嗓音飞刀般射了过来,正打得起劲的一群孩子们吓得跳起,我摀着脸,只能从指缝间看见那来人穿着深蓝色帽兜外套的上半身。

 

  那人似乎逼近过来,只听孩子们哇的一声大叫便一哄而散,待我眼睛缓过来时,那群滋事的孩子已经跑光了,只剩下缩成个球的那男孩和前来阻止的蓝衣人。

 

  「没事吧?」那蓝衣人蹲下身想去扶他,男孩却倔强的自己爬了起来,怪腔怪调地道了声谢之后很快地跑走了,我跟上前,发现男孩并不是因为闹别扭而怪腔怪调的说话,而是他哭了,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穿着蓝帽兜的男人,他身后背着狭长的布包,看上去像一柄刀的形状,身材颀长高瘦,蓄着一头短发,生着一张俊俏白净的脸,这张脸此刻正望向我──正确来说是望向那跑开的男孩。

 

  那是一双虽幽黑深邃却好似刚出世的牛犊般纯净的眸子,和我在永夜里见到的张起灵差太多了,以致于我差点没认出来;永夜里的他平静、寡言而稳重,一双漆黑的眸子彷佛是洗炼过的黑曜石,既散发着出尘般的明亮,又彷佛穿越了几世纪般的沧桑。

 

  他怎么也在这里?看那样子,似乎没认得我。

 

  只不过是一个闪神,我就失了他的行踪,只好跟上那因为受伤跑得慢了的男孩,一路跟回一座位于村落最深处的农家,他的家是全村里最简陋最狭小的一间,男孩受伤回家,他的父母却像是没看到,打他一进屋就满脸嫌恶地走了出来,好像他是什么瘟神似的。

 

  「这个月已经不能再向阿水婶借米用了,我们根本还不起!家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唯一有的农地都还是捡人家不要的,那一块硬石地根本没法有收成……」满脸愁容、干瘦枯黄的女子一边揉着手上那一大块补丁,一边抱怨道。

 

  「有什么办法,我们要再付不出租金连这块地都要没了!怪只怪我太穷……让妳嫁过来跟我吃苦。」高瘦却面色如土的男人拍着女人的背,眼神瞬间老了几十岁。「都这时候了弟弟还有心情跟别的孩子打架!我可没钱付他的医药费。」

 

  「哥哥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这个月要是再不买药的话恐怕……」女人的声音压低了起来。

 

  「阿水婶老是说咱们生了那个有了阴阳眼的弟弟就连年不利……恐怕真是……」

 

  我没打算听下去,正转身要走,那农家的木门便碰的一声大开,小男孩从家里跑了出来,手上握着一个什么要送给自己娘亲。

 

  「妈妈,我在河边捡到了珍珠!」起先他妈妈还面露惊喜,但看到他捡到的不过是块圆滚滚的鹅卵石时,一张老脸便垮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珍珠!我们这山里哪有什么珍珠!」

 

  「妈妈您不是说过,又小又圆、雪白雪白的珠子就是珍珠吗?」

 

  男孩抬眼仰望女人,这时我才见到他那张先前被浏海覆盖的双眼,是一对异常的眼睛,左眼是清澈的水蓝色,右眼却是有些妖异的红褐色。

 

  依现代人的角度来看,那双眼睛不过是虹膜异色症罢了,也许他们的前几代的祖先曾与洋人结缡混了洋人的血液,偶然间在男孩这里显现埋在基因里的特征不无可能。

 

  可那对夫妻似乎忌惮着那双眼,正眼都不敢瞧他一下,便满脸惊惶赶男孩回家,丝毫不关心男孩浑身的瘀青和擦伤。

 

  走在羊肠小道,却不时听见邻居们耳语着那一家人的小儿子,说那对奇异的双眼是魔鬼的眼睛,谁看见那双眼睛谁就要倒霉,小农村里因为知识不足而造成对男孩的误解及猜忌,这就是男孩备受歧视的主因吧。

 

  我正想事想得出神,才眨眼的时间,黑夜便近了,这座封闭的小农村灯熄得很快,现在大概才晚饭过后的时间,四处就已静谧起来。

 

  走向方才男孩被欺负的那处广场,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

 

  天色暗了,我虽看不清,可那人和我朝夕相处在永夜的时间不算短,我怎会认错他的身影?

 

  「喂──」才甫出声,那人却鬼魅一般已经来到我身旁,甚至向我整个人穿越过去。

 

  我吓了一跳……凉飕飕的触感还留在我的身体里,他竟然穿越了我?

 

  难道我和他其中一个成了鬼魅?

 

  不……我是透过劫来到这个地方的,想必这儿又是一个和永夜一样科学难以解释的特殊空间,也许我眼前看到的一切并非真实……

 

  或许诚如哑巴张所说的,劫是一场梦──我正在作梦?

 

  可不管这是不是一场梦,我的各种感官所感受到的一切,就像身处在现实一般,这可真是奇怪,不过既然来到这里,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跟着张起灵刚才前进的方向走去,虽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也只能走往那个方向,走着走着,人已到了离那农村有段距离的后面山上,我却丝毫不觉疲惫。

 

  张起灵上次进入劫的情形他从没跟我提过,只说是做了一场梦,难道他也在这个农村里吗?那刚刚那个神情年轻的张起灵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行,一想就头疼,我还是认命地继续上山找他吧。

 

  挂在夜幕上的月亮像镰刀似的,让我想起了永夜那抹光滑的弦月,我若是这样一直顺着月光往前走,爬过山头后会看到什么呢?

 

  然而我在眼前所看到的,竟然是稍早那对夫妻拖着牛车载着他们那个生有阴阳眼的孩子,来到山路边的低洼处休息。

 

  想事情想得出神,竟然完全没听见他们后脚跟来的车轮声,我转身连忙躲进树后,但又想起他们大概是见不到我的,否则不可能同行这么久而毫无反应,何况这两夫妻看上去鬼鬼祟祟、满眼惊惶的扫视四周有无他人的模样,要是看到我肯定已经吓得够戗。

 

  再联想起他们今天的对话,我大概知道这对夫妻要干什么了。

 

  探探口袋找根烟来抽,手却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只好作罢。

 

  那对夫妻休息一阵子后继续赶路,那阴阳眼男孩被草席裹住全身,躺在牛车上,破旧的牛车颠簸,男孩没有一点怨言,动也没动,不知是死是活,等到男孩探出头,不停问到了没时,我才松口气,幸好是活的,否则我不就目击了一场我根本无法改变的命案吗?

 

  牛车喀啦喀啦的前行着,望着那捆草席,我突然觉得自己能够揣摩那男孩的心境,夜已深了,男孩肯定是在熟睡中被叫醒,双亲嘴上也许哄着他什么,便说要出门,接着就到了这儿,他小小的直觉告诉他此行不妙,但父母是他的天,他害怕归害怕,却始终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好乖乖地躲在草席里头,期盼他即将到达的地方不那么糟。

 

  他们开始往没有山路的林间走,直到男人以眼神向女人示意后停下,并把孩子叫下车来,女人撒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说她的镜子掉在林子的里头,要男孩去找,找到了才能回头……

 

  男孩心中虽奇怪,却没有表露怀疑,甚至也没有抗拒这项任务,大大省去了夫妻俩哄他的功夫,他乖巧的点点头,便往黑暗的林子深处走去。

 

  接下来发生什么,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了,夫妻俩悄悄地离去,留下了明知被骗却不抗拒的男孩。

 

  男孩为什么不抗拒?一方面是因为他还小,反抗无用,二方面是因为他除了家,没有地方可去,如果他的父母要他去别的地方,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因为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我还知道那孩子接下来会真的找到一片破碎的镜子,他捡起镜子,以为自己找到镜子就是大功一件,也许他的爹妈就不会抛弃他了,但想象终归是想象,和现实总是大不同。

 

  他的双眼开始畏光,以致于太阳升起时,就因为阳光太过炫目而跌落山谷间的裂缝,奄奄一息。

 

  他才五岁,并不懂得恐惧死亡的滋味,但他确实已正在接近死亡。

 

  我同时也和他一起栽进那个裂缝里,他起初还想天亮了,也许拚命地喊救命能够引来一些旅人,但直到了深夜,喉咙都喊哑了才放弃。这儿本就人烟稀少,何况男孩掉进的缝隙根本不是常人会走到的方位。

 

  在这什么都没有的缝隙里,男孩只有啃食地上散落的树根为食,饿极了就抓些昆虫来吃,可是这儿没有水,就连铁打的汉子都成受不了,何况这个才五岁的男孩?

 

  我却只能看着,男孩一天天衰弱,异色的双眼自清澈变得混浊,四肢渐渐干枯,饱满的双颊开始凹陷。

 

  我却只能听着,他夜夜梦呓时用干涩嘶哑的嗓子喊着爹妈,说他有多么想他们,并再三保证自己再也不会不听话,只要他们来接他。

 

  入夜了,我又听见那声微弱而绝望的哭嚎。

 

 

 

 

 

 

 

 

 

 

  若那男孩就这么死了,其实倒也轻松,只不过那样就不会有我和张起灵的相遇,也不会再有现在的我了。

 

  那男孩是我,而我就是那男孩。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会不懂呢?否则我也不会做这个梦了。

 

  那时的我在弥留之际,遇到了正从山谷裂缝边上开了盗洞要出来的张起灵,他正好挖坟盗墓完,正要从墓里出来,却因初出茅庐、经验不足而挖偏了盗洞,正巧遇见奄奄一息的我──一个被父母抛弃的五岁男孩。

 

  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万念俱灰,可见了人又让已经放弃的希望死灰复燃,而张起灵也没有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推开跪倒在他脚边的我那双肮脏的手。

 

  那时的张起灵连一句话都没说,便从裂缝里救出我,他身上背了好大一个登山包,却愿意舍下那包背上我,当时我不敢睁眼,怕那双不祥的眼睛令他恐惧,他随口问我为什么闭着眼睛,我诓说我怕光,见了光就像瞎子,他之后便给了我一付黑眼镜。

 

  而他除非必要,否则很少跟我交谈,我年纪尚小,便幼稚地笑他像哑巴,他也从不生气,只说他叫张起灵,不是哑巴。

 

  我和他生活了约略三年的时光,成天不是跟着他下地就是和他练练拳脚、背背那些他从斗里倒出来的古书,之后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我找不到他,只好找孤儿院收留我,一边找寻他的下落,这一晃悠就是二十年。

 

  不过我现在既然找到他了,又恢复了以往的记忆,就要履行我先前的承诺。

 

  我要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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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ei2246580月弓 转载了此文字
2016-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