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弓

我願隨你一同落地成埃,
即便你的死亡埋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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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黑瓶「亡命之徒」<行路>失忆篇

 

 

  一早黑瞎子清了走时来不及扔掉的食材,将发臭长霉的冰箱大扫除一番,他很少回家,本来是不打算配置冰箱的,但厨房里若是空荡荡的,总是令人觉得奇怪,心血来潮想要下厨时,要是发现没办法保存食物会让他特别恼火。

 

  再三权衡利弊后,决定还是留下冰箱。反正是自打租来这房子的时候就在的东西。

 

  他上菜市购物,回家炒了盘青菜,煎了盘生煎包,在电视前面蘸着酱油吃。

 

  八月了,北京的气温逐渐升高,他只穿了一件背心和短裤,若不是他将门窗都打开通风,估计就想脱个精光。

 

  正午,他联络了许久不见的云姐,云姐的人脉极广,同时她在上海的店在北京也有分家,他向她借了个情报贩子以调查情报,这次的活儿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他也许自己调查也能查得到,可他就是偶尔想偷一次懒。

 

  委托后过了一下午便响起了那人的来电,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鼻音,虽然稚嫩却十分寡言,不容置疑的语气令他想起了张起灵。

 

  听他报告完,黑瞎子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抽屉里抽出纸笔。

 

  「账号给我,我给你打钱。」

 

  「不用了。」

 

  「这么大方?那就听你的。」

 

  「……」

 

  「还有什么事情?我最近手头可紧了啊,你别反悔又跟我算钱。」

 

  「手头紧,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自己查?」

 

  黑瞎子沉默了好半晌,客厅的风扇吱吱嘎嘎的嘈杂着。

 

  「你有没有遇过,明明知道结果,却非得要去看一看的时候?」

 

  「……没有。」

 

  「现在就是这种时候,我也是在临死挣扎而已。」

 

  他挂了手机。

 

  医院在北京,离他住的地方有些距离,他驾车前往,还近乎执着地带了一盒青椒炒饭。

 

  具体怎么到的他已经回想不起来,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直挺挺地站在了北京第一大学医院前面。

 

  他甚至忘了车子停在哪里,又步行回去找了十多分钟,给车子上锁,提着盒饭,极缓慢的走进了医院。

 

  在咨询台很容易便问到了病房的位置,他仍维持着极缓慢的步伐拾阶而上,以前,他爬楼梯从不用扶手,如今他却几乎整个人挂在上面。

 

  走廊上,吊着点滴拄着拐杖的老翁超越了他,他毫不在意,仍不疾不徐地向前,好像他才应该是那个拄着拐杖的人。

 

  虽然他走得慢,可到达单人病房前面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

 

  里面正好有医生护士出来,他按住被带上的门,被经过的护士叫住。

 

  「先生,您是来探病的吗?」

 

  他点点头,面具般笑着。

 

  「先前没有见过您,您是张先生的什么人呢?」

 

  「一个……朋友。」黑瞎子顿了顿,「如果他忘了,是他的谁已经不重要了吧?」

 

  护士用狐疑的眼神瞥他一眼,「那请先生不要打扰太久,这位病人的状况很特殊。」

 

  他没有回话,径直走入病房。

 

  里面的人对刚才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下午的阳光斜斜照入病房,也将他的脸洗得更加苍白,他穿着米白色的病号服,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树影,树影摇曳落在他身上,为他雪白单调的病床添上一点生气。

 

  即使黑瞎子已经走近,张起灵却仍只施舍的给他侧影。

 

  黑瞎子看着他,他的鼻子直挺,却又不过分尖锐,黑瞎子想到鼻子挺是人要好看的第一标准;接着是从侧面看而非常突显的长睫毛,他一向喜欢他眼睛闭上时筛下的细碎睫影。

 

  虽然他只能见到这一张侧脸,还是自然地忆起了他的五官,现在除了脸色苍白些,他想不到这张脸上有什么缺点。

 

  他就这样看着他良久,而他则是看着窗外良久。

 

  久到炒饭都冷了。

 

  他想起多年前他们从斗里出来,张起灵中毒入院,而他提着一样的盒饭来探望的时候。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那时候他带着腿伤,明明已经疼得不能走动,却还是蹩脚的掩饰着,偏偏要带着盒饭来贫嘴,被张起灵给砸了头。

 

  而如今他身子完好,却依然不能好好走路,手上提着一盒凉了的青椒炒饭,唯一不同的只有眼前的人。

 

  他扶了扶眼镜,塑料袋发出声响,张起灵终于施恩的回过头来。

 

  那眸子比以前更静,更加空灵。

 

  他觉得这个人好像透明似的。

 

  他做过一模一样的梦,而他实现了它。眼前的场景颜色、眼前的人,跟他做的梦没有一点分别。

 

  他完完全全知道会发生什么,人生总是不停重复同样的桥段。

 

  「你是谁?」如此淡然。

 

  啊……

 

  又是如此。

 

  难道又要从此处重新再来吗?

 

  一切因此又脱了轨,这是一个怎样被诅咒的因果啊──

 

  而他竟然是为了追随这因果而活!

 

  他以为他可以很冷静的回答这个问题,但此刻,他甚至一句话都答不出,只能用本能勾起嘴角,残酷的笑着。

 

  他将盒饭放在床边的小桌,突然就唰的撂开了身上的黑夹克,抽出腰间小刀,身子一翻就跳到了床上,张起灵被他压在身下,一手反射性挡在身前,眼底透着少见的诧异。

 

  黑瞎子双脚重重压住他的腿,以左手握住他挡在身前的右手,他自己右手的刀刃则被张起灵避开,握刀的右手同时被张起灵的左手扣住,如此二人二手捉二手,互相僵持不下,彼此又是靠得那么近,画面显得荒诞可笑。

 

  墨色的刀锋混乱中浅浅地划破了张起灵的手腕,鲜血流出,这使得煞白的他被强行添上一丝人味。

 

  和以前相比,张起灵的身手似乎还没有恢复,现在只是凭借着身体的反应来抵挡这一切,这种反应是不会骗人的,黑瞎子虽明白这一点,却还是牢牢地捉着他不放,握刀的手没有一点收力。

 

  张起灵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没搞懂状况以前不会擅自行动,可是世界上他永远有搞不懂的事情,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眼前这个戴着墨镜的人没有一丝杀气,但症结点就在这里,张起灵实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有如此举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护士的尖叫声打断了这一切,墨镜男才收了手,把黑色小刀重新插回腰间,但他就这么不动了,死死的盯着张起灵。

 

  他发现自己被压着的腿已经麻了,可是男人没有动,他也就没有动作。

 

  护士仓皇的逃出房间,慌慌张张地大声求救,这时,眼前的墨镜男移开压制住他的双腿,双臂缓缓地动了。

 

  ──他俯下身子,给他一个拥抱。

 

  张起灵不明就里,却也没有挣扎,他很想知道答案,奈何脑子里面没有的东西,想破头也是无用。

 

  他感觉这个人似乎无意伤他,互相紧贴的胸膛传来温暖,明明前一秒还兵戎相向,下一秒却紧紧相拥,身体有一瞬间不可思议的放松了,但他却不敢太大意。

 

  「为什么?」

 

  相较于上一个单刀直入的问题,这个问题柔软得多。

 

  夕阳斜射床沿,余晖洒落墨镜男人的黑夹克,给他镀上了暖和如温火的颜色。

 

  没多久,警察就赶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像狂风扫过,他们闯入病房,将这份宁静扰得纷乱。

 

  他们虽然一头雾水,起初还有些狐疑,认为是护士胡涂了,直到当中有同僚认出戴墨镜的男人是留案底的通缉犯,旋即一拥而上。

 

  那个男人就在他眼前被拉开、被反手压制,直到被铐住,都没有任何抵抗。

 

  混乱中,墨镜被警察粗暴的动作给挥落,他终于能看到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上挑的好看招子,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如水。

 

 

 

 

 

 

 

 

  苍白的病房又恢复一片死寂,夜晚已然降临。

 

  床旁的盒饭已经冰冷,但他还是拿起来,慢悠悠地打开,用塑料汤匙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这是过去曾体会过的滋味吗?能不能令他想起过去?他不清楚,米饭固然已经冷透,可若硬是要为这盒青椒炒饭做出评价,他会以一口气吃个精光来回答。

 

  有股熟悉感在口中蔓延,却不知道从何而来,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什么能够一直回味的感觉,却像一汪暖水,轻柔的包覆他,令他的眼底升起净明。

 

  巡房的护士见他一个人发呆,边上还放着吃完的盒饭,便好心替他收拾,又絮絮叨叨着下午来过的通缉犯被关在了拘留所,一再强调告诉他是为了令他安心。

 

  后面吴邪曾来探过几次病,为他特别交代自己带来盒饭感到诧异,他一向被认为是没有任何个人喜好的,就连吃饭都是只要能吃便面不改色地吞下肚,而此刻竟然提出了要求,这是吴邪想都没有想过的。

 

  于是,张起灵每天的伙食换成了各种各样的盒饭,一直到出院那日,让吴邪请的那顿饭仍然是在饭馆里吃的青椒炒饭。

 

  不过,他再怎么吃,都是味如嚼蜡,不再有那天晚上那种熟悉感。

 

  住处自医院换成了王胖子的店铺,入住那日他竟然提出了要上街,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吴邪甚至腹诽着,说不定这个人失去记忆,连带地连性格也变了不成?那个生活九级残障的小哥竟然要上街?

 

  他们居然就这样三个大男人在北京城里转悠,经过成衣店时,还仗着小哥的姿色被年轻漂亮的服务员抛媚眼。

 

  不久后,吴邪就知道这是个阴谋,因为他没有想到,这个在斗里的职业失踪人员,竟然他娘的在地上也能失踪。

 

  「小哥呢?」吴邪一下就懵了,他不过是多看了那个服务员一眼。

 

  「还能怎么着?跑了!」胖子高声道。

 

  他们一下就惊呆了,虽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可发生在自己生活的周遭,那还真是叫一个离奇。

 

  漫无目的找了一阵,才知道要找人民保母求助,他们不知道的是──远方的张起灵,正在往人民保母的老巢去。

 

 

 

 

 

 

 

 

  他被拘留所舍监带到了大通铺,一把将他和单薄的行囊给塞进去,就算交代完了。

 

  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地搁着十几条棉被,里面的人没有一个看他,抱着行李,他果断挑了卫生间旁的位置,并不是要遵守所里新人要睡卫生间旁的规矩,而是他知道这里绝不会有人占位;他现在不想与人交流,也不想惹麻烦,就挑了个最轻松的位置。

 

  晚间九点,就听见广播喊了睡觉,所有人整齐划一铺被上床,他下意识要摘掉墨镜,才想起来被没收了。

 

  早上,广播响起,黑瞎子被一掌拍醒,一凶神恶煞的汉子费了点劲才把他扯起,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在失去族人的那段日子里,他过着黑暗的日子,没有救赎。挖坟盗墓、抢劫、沾毒,他样样干,遇到了张起灵后,更是劫狱、袭警,活在忘却孰是孰非的深渊之中。

 

  他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原因太多了,他懒得说,连张嘴都懒。

 

  汉子怒极,立马给他一拳,他被摔回床上,没再动作。

 

  这时有个小伙子上前劝住,说待会要吃早饭了,悠着点。果然管教就来巡房,骂骂咧咧的喊他们吃早餐,再不来就让他们最后夹菜,到时要是什么也没剩下,就要饿肚子。

 

  此后,黑瞎子包办了拘留房里的大小杂事,包括刷洗卫生间、迭被子、补充饮水等等,俨然一个素行良好的拘留人。拘留所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让新来的菜鸟做所有杂事。

 

  期间自然没少凶汉子的刁难,不过他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从来不与人废话,只是坐在自个儿床位,抬头往光源处发呆,活脱脱像在光合作用似的,也因为他不与人交集,私底下与他不睦的拘留人都叫他哑巴。

 

  一个星期后,他突然被叫出去会客。毫无预警的,也不知道是谁,云姐应该还不知道他在这儿才是。

 

  他被警察监视着来到会客室,天花板上架着两、三部监控,狭长的会客室被切成了一半,一半又被隔成一排的小单间,共九小间,几乎已经满了,就剩九号房空着。

 

  黑瞎子上前,转开门把,抬眼一看,铁栅栏的另一边,正是一张淡然无波的脸。

 

 

 

 

 

 

  会客的人很多,人声嘈杂,张起灵却坐得老直,在标示九号的单间铁栅栏前面等待着,目不斜视,好像这世上的事物都与他无关。

 

  开门进来的人,果然是他。虽然他已经不再戴着墨镜,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他。

 

  他穿着拘留所内的灰色制服,身板比起先前薄了点,但仍是精实修长,头发蓬乱,曾经锐利的双目隐藏了锋芒,正幽深的直视过来,皮肤也白了许多,让脸上青紫的瘀伤更加凸显。

 

  那人静静地坐下,只是无言地看着他。

 

  「你是谁?」张起灵还是只能问这句话。「你认识我?」

 

  「你何苦要来问我。」他没有一丝笑意,同时这也是他拘留以来第一次说话。「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张起灵摇摇头,却不是否定的意思。

 

  「特地到这个地方来,你以为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吗?」他斜着身子,颓废地靠在椅背上,下意识就想去掏烟,却扑空。

 

  「我没有记忆。」张起灵低下头,轻轻握住拳,又放开,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除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我什么也没能记住,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找回自己的过去。」

 

  「要是我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你就会不去做吗?」他的眼神突然一变,彷佛要回到过去那个锋芒毕露、我行我素的自己。「要是我说,你就算找回过去,结果都是一样,你会放弃吗?」

 

  张起灵又再次摇摇头,这次明显的予以否定之意。

 

  「既然如此,我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他撇了撇嘴。

 

  「有。」他仍然面无表情,身子却瞬间站了起来,挨近了铁栅栏。「我想知道你是谁。」

 

  「别人都叫我黑瞎子。」他侧头瞟了一眼自己的名牌,「至于名字,你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不回答?」张起灵无视他的耍赖,「如果我们是仇家,那天可能你已经杀了我。」

 

  黑瞎子不以为意,讽刺地笑了,「我怎么会想杀你?」

 

  他有些不解,「那你就只是来送饭的?」

 

  「也许,」黑瞎子也站了起来,后面的警察登时射来警戒的目光。「也许吧!若你认为我只是个送饭的,那我就只是个送饭的。」

 

  「如果我认为不是呢?」他淡淡道。

 

  虽说他已失去了大多数记忆,但这些天以来,自黑瞎子来访,他就没有一刻停止推敲黑瞎子的来意,只因为他在他身上看到既熟悉又模糊的影子。

 

  还有他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痛心的拥抱。

 

  「你想是什么呢?」黑瞎子多日以来黯淡的眸子,竟然有了一点光彩。

 

  「你只是来看我的。」他平静的下了结论。「亮出刀子,是为了要测试我是不是真的傻了,而结果显示,我确实已经忘了一切。」

 

  「然后呢?」黑瞎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把手伸出栅栏,轻轻放在了他的颊侧,有意无意的摩娑他的鬓角。「如果是以前的你,可能我连刀子都亮不出,就被你给卸下了。」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清澈如水,微微抬眼看着黑瞎子,任凭他戏弄自己耳边的发丝。「你不希望我失忆。当你确认我失忆,就放弃了抵抗。」

 

  不得不承认,张起灵虽然失去记忆,脑子还是挺清楚的。赤裸裸的剖析了黑瞎子的内心,干脆利落。

 

  他并不笨,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聪明;当日的情形,再加上此刻的对谈,他已了然于心──只有黑瞎子这样的人,才可以给强大却又迷惘的张起灵一个拥抱。他很清楚,他之于黑瞎子,当然不止于一个拥抱的关系,若非如此,黑瞎子又怎会放弃挣扎,甘愿堕入俗世的牢笼之中?他的身手说明他曾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又怎会锋芒尽褪,用一双和张起灵神似的淡漠眼神望着他。

 

  但厘清了这些,又能如何呢?

 

  他要找寻的过去,永远不止如此,也不该只有如此,所以,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腾出来给黑瞎子。

 

  「有时候,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你也不得不去反复确认。」黑瞎子道,「有时候,就算你看到了未来,却不一定能阻止它发生。」

 

  他有一把好听的嗓音,很低沉,却不浑厚,带点沙,却不沧桑,但如今听上去有些无所适从。

 

  他凝视着张起灵,总是微笑的唇角此刻静默,他的手缓缓从张起灵脸颊滑到脖子侧,停顿的手指能清楚感觉到脉搏的鼓动。

 

  「如果我在这里告诉你一切真相,你还是会去找它,对不对?」

 

  张起灵一点头,黑瞎子就笑了,一边收回了触摸他的那只手,一边仰头大笑,笑声由小至大,他抱着肚子,整个人东倒西歪。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肝肠寸断。

 

  黑瞎子引来会客室里所有人的侧目,他的笑声太响,彷佛用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分力气在大笑着,两个警卫立即冲上来将他压制住,都以为他犯了什么病,赶紧将他双手压制在地,另一人为他铐上手铐,他仍不停的扯直喉咙大笑。

 

  他双手虽被制伏,脚却是可以活动的,他的双脚不安分的乱动,稍稍一蹬腿拱起上身,用看似只是抵抗挣扎着的姿态,将一个警察给踢昏。

 

  「镇定剂!快!」另一个警卫几乎要坐到了他身上,会客室外猛地摔开了门,一个白袍医生冲了进来。

 

  「压住手!」医生手脚麻利的从包里拿出针剂,对着他手臂就是一捅,将药剂压进黑瞎子的体内。

 

  镇定剂生效,黑瞎子的笑声渐渐小了,慢慢变成细小的叹息,接着抵挡不住药力睡去,撑起的半身也无力的跌回地面,医生拿出纪录板,喃喃道:「情绪不太稳定啊……」

 

  他正想了解黑瞎子到底见了谁,竟令他如此失常,毕竟他刚刚进来这里检测的心理状况是很稳定的。转头去看,九号小间的铁栅对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天色已晚,张起灵回到王胖子家,问了铺子的伙计,发现他们竟然还没回家,他只好默默上楼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才带着眼圈回来。

 

  胖子一上来就扯着嗓门问他死哪去了,而他只是淡淡地望向窗外,竟然就不回答了。

 

  「小哥,你身上没带钱,我们都很担心你。」两人都熬一整夜,就只有吴邪像是放下了块大石头般,反而变得神采奕奕。「回来就好。」

 

  张起灵没有应答,吴邪和胖子似乎很习惯他这样了,摸摸鼻子下楼去睡觉。

 

  旁人绝对看不出来,他的内心此刻正暗潮汹涌。

 

  他幽静的眼中藏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心思,他的内心有多少秘密和谜团,是他不管怎么去思考也无法明白的,是不管怎么窥探都窥探不完的;虽然他的脑中偶会闪过片段,可片段永远是最能误导人也最不可信的,他只能不停往前寻找真相,讽刺的是当他找到了真相,真相总会离他而远去。

 

  他花了无数时间思考,花了无数时间寻觅,却永远也无法得到真相,但正因为是他,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选择一样的路。

 

  人人以为他看似对外界蛮不在乎,可其实他是最在乎的,因为在乎,所以不断的在思考;人人以为他性情淡漠寡欲,可其实他内心却是最澎湃的,因为澎湃,所以他没有时间为世俗停留。

 

  只有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见过了太多的因果折磨,才会令他勇往直前。他的要求一直很简单,他只想知道自己是谁,他该去哪里?可是,真相永远比他的想望更加复杂。

 

  待在北京几日后,在吴邪和胖子的帮助之下,他们得到了张起灵过去的线索,一行人就准备动身往广西一个叫巴乃的小村去。

 

  张起灵自然是已经忘却他曾经去过这个地方──不止去过,还在那儿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而那个时候,有个人一直伴着他,和他一起寻找过去。

 

  是的,无论结果如何,他会一直寻找过去。

 

  他愈是继续往下追寻,他愈会了解,为什么黑瞎子会缄默不谈他的过去,即便他多么想要一个知道他所有事情的人,让他能够捉住去问。

 

  就和他自己失忆前,曾和吴邪说过的话一样。

 

  『其实,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有些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的。』

 

  张起灵很强大,近乎万能,可毕竟还是凡人,如果他能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会一再失忆、为什么会在醒来后始终执着于过去?

 

  当他明白黑瞎子所说之意的时候,已经是后话。

 

  因为黑瞎子曾一直看着他,比谁都明白,在知道的真相背后,永远有另一个真相,不论黑瞎子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只会不停地寻找答案,直到他失忆,甚至是死去。

 

  忘却一切后去寻找真相,真相大白后又忘却一切──在他还能动的时候,他一直不停重复同样的模式,如此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论他自己记不记得,这种彷佛无限制的死循环,已经耗去了他大半辈子的时光,即使他有悠长的寿命,也永远都不够用,他的寿命虽不是永生,他却永不停歇!

 

  然而,现在又是一次永无止境的死循环的开始,而他竟然仍义无反顾,毫不犹豫的跳下深渊之中。

 

  没有人可以体会他的心情,正如同他也无法体会看着他的旁人的心情那般──正因为如此,他才执着;正因为如此──旁人才执着。旁人只会停留于他离去之处,而他自己则永不停留。

 

 

 

 

 

 

  "你苦苦追寻的真相,它既难以得到,同时又是那么的了无生趣。

 

  即便你付出一切去得到它,它也不能使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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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13